
1.
豪庭酒店的包厢里,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
这是我冷链物流分公司成立的庆功宴,桌上摆着茅台和澳龙,耳边是合作伙伴的恭维声。
“林总,这三年您可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啊!”
我端着酒杯,刚想谦虚两句,包厢厚重的橡木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。
“砰”的一声,撞得门后的服务员惊叫出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的样子,身上穿着沾满灰浆点的迷彩服,脚下那双解放鞋上全是干涸的泥块,踩在名贵的地毯上,留下两串扎眼的土印子。
那是我的亲哥,林大强。
包厢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展开剩余91%我有整整三年没见过他了。此时此刻,看着他这副像刚从水泥堆里爬出来的样子,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。
“老二,听说你翻身了?”
林大强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,带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。
他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,径直走到主桌旁,拉开一张空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哥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我强压着心头的不快,给助理使了个眼色,让他先带客人去隔壁休息室。
林大强根本没看别人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他伸出一只手,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垢。
他抓起桌上那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,熟练地揣进兜里,然后把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往桌上一扔。
袋子口没扎紧,露出里面几个干硬的馒头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
林大强拍了拍那个袋子,声音沙哑却理直气壮,“我要在县城买套房,首付不够,还差50万。你看着办。”
你看着办。
这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
没有寒暄,没有叙旧,甚至没有一句问候。一开口就是50万,还是这种命令的口吻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兄弟情,而是三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,我跪在他家门口借钱,他隔着防盗门冷冰冰地喊“滚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眼前这个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冷冷地说道:“哥,今天是公司庆功宴,有什么事,咱们私下说。”
“私下说?”林大强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私下说你给吗?我现在就要,不给我就不走了!”
说着,他竟然真的从兜里掏出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屁股,点上,深吸一口,然后把烟灰直接弹在了面前的骨碟里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,我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。
这就是我的亲哥。
在我最风光的时候来摘桃子,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。
2.
坐在我旁边的小舅子赵杰,此刻正转着我刚送他的奥迪A6车钥匙。
他一脸鄙夷地看着林大强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:
“哟,大强哥,做人得有良心啊。姐夫当年快跳楼的时候你在哪?现在姐夫好了,你这嘴张得比狮子还大,真当姐夫是印钞机啊?”
赵杰这话一出,林大强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,烟灰落在那个编织袋上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无赖样,斜眼瞥了瞥赵杰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极不舒服的笑:“良心?呵,你小子最有良心。”
赵杰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,眼神闪躲了一下,转头对我大声表忠心:“姐夫,别理这种人!当年要不是咱们自救,哪有今天?”
我拍了拍赵杰的肩膀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是啊,要是没有赵杰,我林远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。
三年前,我创业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整整60万。
那段时间,家里天天有人堵门泼油漆,老婆整天以泪洗面,孩子吓得不敢上学。我走投无路,把通讯录里能借的人都借遍了,最后只借到了几千块。
我厚着脸皮去求林大强。
那时候他刚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,手里应该有十几万。
可是,那天晚上下着大雨,我站在他租的那个筒子楼门口,把门敲得震天响。
他不仅不开门,还在里面骂:“自己作死别连累我!那钱我是留着养老的,一分都没有!快走!”
那一晚,我站在雨里,心彻底凉透了。
就在我准备去跳江一了百了的时候,赵杰来了。
那天也是深夜,赵杰浑身湿透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行卡,冲进我家客厅,把卡拍在桌子上。
“姐夫!卡里有20万!密码是姐姐生日!”
赵杰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“我把那辆高尔夫GTI卖了!那可是我的命根子……但为了姐夫,值了!你先拿去填坑,剩下的我们慢慢想办法!”
我当时抱着赵杰,两个大男人哭得昏天黑地。
那辆GTI是他攒了三年钱才买的,平时碰掉块漆都心疼半天,为了我,说卖就卖了。
这就是差距。
亲哥见死不救,小舅子倾囊相助。
也就是靠着这20万救命钱,我稳住了最大的债主,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。后来赶上冷链物流的风口,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,终于把债还清,还把公司做到了今天的规模。
这三年,我对赵杰是有求必应。
给他安排工作,给他买房付首付,前天更是直接送了他一辆奥迪A6。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。
而林大强,这三年就像死了一样,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。
现在,他活了。为了50万,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,把烟灰弹得满桌都是。
3.
那场庆功宴,最后是不欢而散。
我让司机把林大强送去了附近的招待所,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先住着,说我会考虑。
其实我考虑什么呢?我一分钱都不想给。
但这事儿没完。接下来的几天,林大强天天来公司堵我。
他也不闹,就往公司大堂的沙发上一坐,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迷彩服,脱了鞋盘着腿,手里拿着那个硬馒头啃。
有客户来,他就冲人家咧嘴笑:“我是林总亲哥,来要债的。”
前台小姑娘急得直哭,保安想赶人,被我拦住了。
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哥,真让保安把他扔出去,我这名声也就彻底臭了。
“给他钱吧,就当送瘟神了。”
晚上回家,老婆一边敷面膜一边翻着白眼说,“你哥这就是吃定你了。这种人就是无底洞,给了这次还有下次。但这50万必须写个断绝关系协议书,省得以后没完没了。”
我坐在阳台上抽烟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心里堵得慌。
50万对我现在来说,拿得出来,但不爽。
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“赵杰最近车行生意怎么样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挺好的啊,上次你给的那笔投资,他说快回本了。”老婆提到弟弟,语气立马变得温柔,“对了,赵杰说想换个铺面,可能还得需点周转……”
“给。”我毫不犹豫,“赵杰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取了50万现金。
我想好了,这钱给林大强,买断这几十年的兄弟情分。从此以后,他是他,我是我,老死不相往来。
提着沉甸甸的钱袋子,我没直接去招待所,而是给林大强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,还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喂?钱准备好了?”林大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。
“准备好了,你在哪?”
“……我在干活。你下午来我住的地方吧,地址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上的定位,愣了一下。
城中村,幸福里小区。
那不是本市出了名的贫民窟吗?
他说要在县城买房,怎么还在干活?而且听那背景音,像是在高空作业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驱使着我,我没有等到下午,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那个地址。
4.
车子开不进巷子,我只能步行。
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,到处是污水和垃圾。两边的楼房老旧得像是随时会塌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。
我按照门牌号,爬上了一栋昏暗的筒子楼。
楼道里充斥着油烟味和霉味,脚踩在楼梯上嘎吱作响。
到了302门口,我刚想敲门,隔壁邻居的大妈正好提着垃圾出来,看到我一身西装革履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大强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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